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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翔:秉烛疯狂

2017-1-21 16:32:36 次浏览 分类:公告栏



王翔擎烛,扬言要为世人照亮整个宇宙。如今,他照见自己孑身立于危崖。夜黑,风乱,烛焰飘摇,仍在癫狂燃烧。



蓬蒿创始人 王翔



撰文:白筱 题图摄影:张旭
来源:《中国慈善家》2016年10月刊




 我是卞和、克利斯朵夫,我是丹柯 

恶敌进犯,族人被赶入密林,恐惧、绝望,怕死者愿献出自由苟活为奴。小说里,作者马克西姆·高尔基赋予丹柯一颗燃烧的心,让他带众人走出迷霾。可是,很快,这个勇敢青年便让大家迷路了。

丹柯被王翔视为暗夜中自己烛照的身影,他创立蓬蒿剧场,九年自杀式供血,相信可借此为世人寻找光明。终于,戏仿般地,蓬蒿剧场也迷路了。

人们大喊,“弄死丹柯!”是他让大家处境更遭。正如当下的王翔,即便更多人眼中,王翔仍是那个为求真求美倾其所有,在体制外无所畏惧的舍命英雄。但在蓬蒿剧场,这位精神领袖光环渐逝,员工对他多有怨言,认为他的乖谬已是蓬蒿走出困境的障碍之一,有人甚至将文字敲上网,言辞激烈对其进行指控。




王翔有英雄主义情结,他说自己更像丹柯



创立蓬蒿剧场,是因王翔感受到恐惧,他恐惧人们的懦弱与堕落:一面精神与思想被囚困,一面对金钱无尽崇拜和追逐。“实际上我为更多人做出贡献,真正的贡献,来抗拒这种恐惧。”

他说,真正的戏剧可以解救人类灵魂。

三十年前,王翔首次看话剧《和氏璧》。剧中,卞和两次献玉楚王,世人玉石不分,卞和以欺君之罪被砍双足,抱玉悲哭于荆山。王翔觉得自己同样不被理解,但他愤而不悲,享受“彻底的孤独”,不肯示弱。

他要像约翰·克利斯朵夫一样,斗士般地,用激情与抗争诠释生命。他甚至不会像老年克利斯朵夫那样做半分妥协,面对那些“低劣”“邪恶”“谎言”和“反艺术”的力量,他耻于作丝毫和解。

《约翰·克利斯朵夫》的结尾常被王翔引用,“圣者克利斯朵夫渡过了河。他在逆流中走了整整的一夜。现在他结实的身体像一块岩石般矗立在水面上,左肩上扛着一个娇弱而沉重的孩子……他只听见孩子平静的声音。”

他说,“蓬蒿剧场在讲最重要的意义—生命是什么,生命的最高权利是什么。”他不必只憧憬即将到来的日子,恰如《丹柯》,他相信在世者便可获得自由与高贵,为此,他不计代价。

丹柯用手撕开胸膛,掏出炽燃的心,高举着,为族人照亮前路,披荆斩棘,终于倒在洒满阳光的草原上。只有一个细心的人注意到丹柯之死,但他被尸体旁仍在燃烧的心吓坏了,一脚踩上去,一丛火星冒出来,熄了。

王翔不断用卞和、丹柯、克利斯朵夫的英雄形象投射自己,看上去,他也正走近那些悲情英雄的宿命。支持他的人与反对他的人同时在增加。

卞和泣玉,最终感动楚国文王;克利斯朵夫渡河,肩扛希望;丹柯燃心,带领族人觅得自由。王翔能否让蓬蒿剧场绝境突围,包括他自己在内,没人确知未来会怎样。

王翔是英雄,或许是障剧中与现实规则格格不入的妄人?可以确定的是,蓬蒿存亡之困中,他已越发癫狂。




接受媒体采访,王翔曾说自己“彻底孤独”(中国慈善家记者摄)
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要不要把“公民”两个字加上?

7月2日,第七届北京南锣鼓巷戏剧节上演新编昆曲《断肠词》,将在鼓楼西剧场连演两场。王翔早早到达,与认识他的人交谈艺术和灵魂。刚一进门,便被剧场工作人员追讨场租。

“你在威胁我?”王翔问,“今天晚上那场可以不演么?”

“真的可以的。”

“今天晚上可以不演是吧?照着今晚不演准备。”王翔像要确认一个确凿回答,“可以不演是吧?好,好。”

“王老师,是这样的,这是我的工作,我必须要做,不做是我的失职。”

“你跟老李说,老李可以保证你不失职。”说完,王翔适时地补了个玩笑,“要确保不失职的可能性,一个是我马上把场租送来,一个是我跟李羊朵结婚,今天晚上就办婚礼。”大家一笑而散。

“老李”是蓬蒿剧场运营总监李国杰,李羊朵是鼓楼西剧场创始人。

第七届北京南锣鼓巷戏剧节启动,蓬蒿剧场与多家剧场合作,租用场地,戏已开演,但场租要拖一拖。

戏剧节发起资金就要200万,是王翔借的,启动运作后,他自己又添了130万。“领教工坊”创始人朱小斌个人支持了一部分,要通过基金会,还在走程序。 “结婚”是玩笑,“马上把场租送来”当然也是空话,王翔也在等钱。

他指着一面戏剧节宣传易拉宝给我看,主办方第一行是王翔、朱小斌二人。他扭头问我,“要不要把‘公民’两个字加上?公民王翔,公民朱小斌。”我笑笑没回答,他自顾自说,“算了,就这样吧。”

事实上,王翔在戏剧节宣传册致辞里已有一笔重墨,“今年的南锣鼓巷戏剧节,除了购买、补贴少量公益场次演出票以外,政府没有一分钱支持。全是我和朱小斌,以中国公民身份,个人承担。”

首场《断肠词》演后谈时,剧组导演致敬王翔,王翔上台,“我是王翔,南锣鼓巷戏剧节的创始人……”台下掌声一片。王翔有演讲天分,说话聊天便可呈现戏剧节奏,语句轻重抑扬,与他的艺术化表达配合得天衣无缝。蓬蒿剧场原运营总监赖慧慧说,王翔气场很强,讲话有煽动性,像个移动剧场,是人来疯的好演员。

回蓬蒿剧场的出租车上,广播开着,一口台湾腔的主持人正谈论黄晓明和杨颖的奢华婚礼,“他们到巴黎租别墅拍摄婚纱照,据说租金也不便宜,每晚大概人民币两万元左右……”

王翔没心情听广播,他用手机翻看工作群里的聊天记录,播放语音,听见蓬蒿剧场制作统筹徐一棉发言。在讨账施压下,她显然顶不住了。“……我真的想骂人了,就是不给场租,是要我来找你王翔同志要钱么?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。”

王翔听后拨了个电话,他抻着脖子对话筒大喊,“徐一棉!TMD,她凭什么骂人?你听群里边,老李(李国杰)我说你要有态度知道吗!行政这块现在是你(负责),资金我来找,找不到,更要尊敬我!”他把每个字都喊出重音,“所有的人,作为执行者,尊敬(我)都来不及,我们做了这么大的一个事业,骂什么人?要敢骂人今天滚蛋!”

挂断电话,王翔怒气难消。他拒绝心平气和交流,“美学信息量递不过去的时候,聊不通的。现在人们的能力都弱到极致了,就为了保护自己那点破事。”他说,之所以有人举报蓬蒿,可能都与这些“低劣”和“邪恶”有关。

半年前,为支持一个非职业剧社上演话剧《怀疑》,蓬蒿剧场出面为其申报演出许可,类似的事情,王翔不收报酬做过上百次。因该剧上演时临时调换上三个非职业演员,被群众打了小报告,蓬蒿剧场遭到处罚,不但亏损3万,还被罚款5万。要命的是,根据相关法规,有过一次处罚记录的蓬蒿剧场,失去了两年独立申报邀请国际艺术剧目的资格。因怕受牵连,直到演出许可限定时间临近截止,王翔才找到联合邀演方。

晚场《断肠词》如约上演,王翔再次来到鼓楼西剧场,演出结束时又出了麻烦。按惯例,演出后应有演后谈,时间通常一刻钟上下,供剧组与观众交流,但被剧场方面取消了。

观众还未走尽,王翔一脸怒气站在台前,“什么混蛋不让交流!”

剧组导演劝他消气,说剧场怕耽误后面演出,要压缩时间。王翔觉得这是因为场租未付,剧场故意给他找麻烦。“怕什么怕?好事为什么不做一下?最混蛋的就是这些事。用一点点技术性的利益,去遏制别人的愿望,太功利了。”他环视四周,“有剧场人在么?从道义上骂死你!”
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王翔不死,王翔疯了

赖慧慧说,蓬蒿剧场不像一个实体空间,而像一个有生命体征的人。

赋予蓬蒿剧场人格,这是王翔的杰作。

蓬蒿剧场隐在一条逼仄小巷里,紧邻中戏东城校区。青睐它的人津津乐道于此:一丛顽强蒿草,戳在国字头戏剧学院旁,在恶劣的文化艺术环境中独立坚守,体弱,但不死,凭借王翔强大意志力的支撑,头颅高昂。

无论是王翔的个人表达,抑或蓬蒿剧场的上演剧目,都在有意无意巩固这种戏谑与嘲讽,不断强化其间的戏剧冲突。

王翔狂傲,蔑视主流。当下中国的主流戏剧机构,没几个能被他认可。他的傲气可与疯狂划等号。

2008年,蓬蒿剧场初创,前期投入耗费120万。此后,北京房价疯涨,整个剧场租金从每年24万飙升到近百万。包括员工薪水、原创剧目及若干杂项,日常运营每年耗资约200万,但票房收入仅50万上下,年亏空150万。

王翔是牙医,有三家私营牙所,年盈利约70万,全被他扔进蓬蒿剧场,余下亏空,他东借西凑。9年时间,窟窿越补越大。

2010年,他创立北京市南锣鼓巷戏剧节,邀请大量国外经典剧目来京演出,让蓬蒿剧场资金压力雪上加霜。李国杰说,到2015年的第六届戏剧节,预算已有200多万,今年戏剧节则涨到370万。所有资金压力,均由王翔一人来扛。

王翔说,缺少政府和民间组织支持,他一人扛起一个国家第二大的国际戏剧节。

赖慧慧说,“他(王翔)不是一个高大威武的人,但是又做着这么一件乌托邦的事情。所以一切的戏剧性都在他身上。”

路边一家苍蝇馆里,我跟王翔对坐,分食盘中肉饼,砂锅腾腾热气,一只苍蝇挥之不去。

王翔身上一件白色“老头衫”,袖领松垮,前襟脏污,卡其色裤子已经变色,脚上运动鞋暴土扬灰难辨原貌。我说这件“老头衫”一周没换洗算合理猜测,他坚持说每天都换,“这衣服我有八件。”5月份我们曾在机场偶遇,他出国交流戏剧,同样这身装束,只是多了件外套。去年,我们在这家苍蝇馆聊过一次,他仍是同样衣着。这顿午餐菜码也不变,上回他买单,这次我付款,人民币36块。

吃穿是低级需求,王翔不在意,蓬蒿剧场是他生活的全部,他看重蓬蒿剧场的价值和意义。

公民与社会发展研究中心主任朱建刚说蓬蒿剧场像一朵小花,王翔感谢,但他很不满足,“如果蓬蒿剧场是一朵小花,那宇宙就是它的花蕊。”

他说他与蓬蒿剧场在“对抗低劣”,面临难题之大、之复杂,不啻当下中国所面临的剧变。“这种博弈是非常诡异和惨烈的,只有两个人可比,一个是国家主席习近平反腐,一个就是上帝……我是说能力与问题量级的比。”

砂锅很烫,王翔摘掉老花镜,扯起前襟抹脸,嘴边汤、脸上油、额上汗随之转移到老头衫上。

他说话一句狂似一句,我担心他聊得起劲口不择言,打开一罐凉茶放到他面前,随手又递给他一张湿巾,试图让他冷静冷静。“你是明确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,但还是要这样表达?”

“我非常清楚我在说什么,我还是坚持这样说,反而觉得还不够。”他说他一直在迁就这个“弱智的社会”,还不想“更”得罪他们。

王翔心脏脆弱,一次在剧场处理剧组争执,突然发病,险些丧命。他先后两次在心脏共做了6个支架。

苍蝇馆见面一周后,王翔从意大利邀请的《生命短舞》在京首演。刚到剧场,他在门口遇见一位中年女性朋友,对方看着他,神态悲悯伤感,“王翔,你还好吧?”

“我还没死,我还活着。”

《生命短舞》演出圆满,散场,王翔激动地穿梭在剧场门外的人群中,与观众和剧团合影告别,直到将众人送走,已近10点。等在一旁的朋友终于能跟他聊上几句,分别时,她叮嘱他,“你要保重,一定要保重身体。”

“如果这个耻辱的社会非但不支持最美的事情,反而要诟病它,我就死给他们看。”

“你别这样,真的,别这样。”

“我爱你,再见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生命短舞


2012年,王翔戏剧性地拿到两个奖,他都很看重,一个是中国话剧金狮奖的经营管理奖,另一个是《京华时报》与搜狐网联合颁发的“平凡的良心”奖。前者认可他的经营管理,后者赞美他自杀式的疯狂付出。二者相提并论时,难免色调荒诞诡异。


“平凡的良心”奖杯摆在王翔书架上(中国慈善家记者摄)


2012年,王翔被评为“平凡的良心”十大年度人物。在获奖答词中他说:“一个人,最高的生命表达是艺术表达,最后的收获是付出,最大的资源是他的周围(他的母语国家)更好”。


6月7日,第七届南锣鼓巷戏剧节开幕,这天,国际邀请单元与立陶宛单元的十多部戏中,还有大部分没能拿到演出许可。“拿不到演出许可,就不能宣传,一个字都不能提,否则就违法,就是扰乱市场,不管你是艺术、公益还是商业。”一切只能悄悄进行。

来自法国的《精彩必将继续》定在6月11日演出,开演前两天才拿到演出许可。“两天时间,没有宣传,卖了1100多张票。”王翔说,申报审批程序繁琐耗时,“是结构的问题,已经到了黑白不分的地步了。”他认为应该对公益、艺术、商业区别对待。

另一方面,时间仓促也暴露了筹备工作的不充分,王翔甚至没有遵循最基本的规律。

国外剧目邀请洽谈四月份才开始,距离来京演出仅剩三个月时间。李国杰说,本届戏剧节原本预算240万,但最终超支一百多万,很大原因是因为王翔的一意孤行,“太急了。”他告诉我,推演关键环节如洽谈合同、送文化局审、宣传等,最晚也应该在2月份便开始接洽。一般成熟剧场,都是提前一年签订合同,留出充裕时间。

赖慧慧在蓬蒿剧场工作7年,不久前离职,此前她任运营总监和节目总监,又是南锣鼓巷戏剧节的策划人和制作人。她说,王翔是性情中人,看到喜欢的戏就邀请,经常任性地突然作决定,没有任何计划。在她看来,王翔已经越来越疯,做事不留后路。“能吃的,今天不撑死,我就都吃掉。”

除来自意大利的《生命短舞》外,今年戏剧节,王翔还从立陶宛邀请了三部重头戏,分别是《三姐妹》《马达加斯加》《思维丽亚的故事》,总花费140万。王翔说,“预计票房加起来也就30万,仅这四部戏就亏本110万。”

立陶宛方面曾告诉王翔,若明年来华演出,可出资支持,但王翔说他等不及,他宁愿承担全部费用。“明年我还在不在?蓬蒿还在不在?”

因国外戏剧邀演仓促,演出场次安排也并不合理,很多重头戏被高密度排在一起。翻看第七届南锣鼓巷戏剧节宣传册,《生命短舞》与《三姐妹》甚至被同时安排在7月9日和7月10日两天分别上演两场,不仅日期冲突,连演出具体时间都一模一样。

资金压力说到底是王翔的,别人着急,却无力改变他的固执。徐一棉告诉我,她的老板是一个带头破坏规矩的人。

《生命短舞》在京首演当天,民族文化宫835个座位坐了超过600人,其中约有一半是王翔的赠票,很多人他连名字都叫不准。有时聊得火热,临别还要问一句,“你是谁来着?你叫什么?”

王翔说,《生命短舞》来中国演出机会难得,这部戏由意大利博洛尼亚70位普通市民出演、欧洲顶级当代舞大师维吉奥·锡耶尼执导,仅往返机票费就三十多万元。“就算全坐满了,也是赔钱。”他希望更多人感受到美。

赖慧慧为此跟王翔吵过很多次。“(赠票)对整个生态环境很不好。我明白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,但是我们必须得想办法,而不是破罐子破摔。”她说,从票房上看,戏剧节亏损逐年减少,她觉得应该保持下去,“至少要有这样一个态度,你是老板你以身作则,你左口袋放到右口袋也得买票。”

去年,蓬蒿剧场房东移民国外,打算卖房,蓬蒿险些被连根拔掉。之于王翔,蓬蒿剧场迁出南锣鼓巷就亡了,他决心买下房产,需要房款3000万。所幸房东出国手续延期,又宽限了一年。现一年之期已近,房价也涨到了4000万。



蓬蒿观众留言簿中的一页(中国慈善家记者摄)


蓬蒿存亡危机后,王翔向公益界求助,在朋友建议下,他注册了一家合伙企业和一家非公募基金会。他打算将自己的住房抵押贷款,再为合伙企业找到投资,以此保住蓬蒿房产,剧场日常运营亏空则由非公募基金会填补。

他把筐编好了,至今连下蛋的鸡的影子也没看到。王翔没考虑太远,至于未来怎么办,他说,先下了河再说。

从去年到今年,王翔一直在游移。对于蓬蒿房产的归属,他心存顾虑。他希望蓬蒿房产能在自己名下,无论交给合伙企业或是基金会,他都担心某天被鸠占鹊巢。“不要最后弄得跟王石一样。”然而,无论是企业经营还是基金会运作,他都没有足够经验。

赖慧慧一直担心,她说看着王翔孤注一掷,就像看着一个人跳崖,“我试图去阻止,但是发现真的没有办法阻止,唯一就是祝福他跳下去之后有一线的生机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假如没有王翔

若非王翔自杀式输血,蓬蒿剧场早已在这世界上消失。现在,他的偏执与疯狂越来越严重。

至少在赖慧慧看来,过去的王翔比现在要随和。但蓬蒿剧场如一面文化旗帜迎风猎猎,英雄王翔有些膨胀了。

她回忆,2010年前后,商业涌入文化领域势不可挡,片绿不存,“是一种特别窒息的状态。”当时王翔携蓬蒿剧场逆流而上,自筹资金创立南锣鼓巷戏剧节,坚持做纯粹戏剧,“想表达的人无处表达时,蓬蒿带着乌托邦的形象突然出现,让大家有了一块可呼吸的文化阵地。”

那之后,蓬蒿剧场的国际交流逐渐增多,王翔的坚守不断受到国际价值观的认同和赞赏,尤其在中国语境,让王翔如同挂着一块耀眼的英雄骑士勋章。

赖慧慧2009年入职蓬蒿剧场,七年中,她是蓬蒿员工,更可以说是王翔的合作伙伴,李国杰入职之前,蓬蒿的具体事务都由她来管理。她开辟了南锣鼓巷戏剧节青年单元,并一直是主要负责人。在王翔支持下,多年来,蓬蒿剧场一直没有停止对青年创作者提供帮助,不仅免费提供场地,还会提供资助。

每提及当初,赖慧慧音色总会变得明亮些,“我们在人生乌托邦驻足的时间很少,蓬蒿就是我人生的一个乌托邦时代,我觉得,某种程度上好像回不去了。”近些年,赖慧慧与王翔之间的各种矛盾分歧不断扩大,尤其是从去年戏剧节开始,到她离职前两个月,与王翔见面几乎不说话了。“感觉交流已经失去意义。”

赖慧慧如今在“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”工作,仍然在参与扶持青年艺术家,她很愿意看到青年创作者在形式和概念上有所创新,希望能多给他们一些空间。但王翔有不同的偏好。“其实他年轻时候也很喜欢新的东西,他曾是一部很有名的实验剧的制作人。”

赖慧慧所说的这部剧名为《暂住证》,关照的是当下中国的现实社会。“当时形式很新颖,我至今都觉得这部剧挺棒的。”她说,近些年王翔在艺术上越来越保守,执着内容,看重经典和文学。

她跟王翔的矛盾在去年戏剧节期间激化,王翔认为赖慧慧在戏剧节里加入了太多的个人偏好。赖慧慧当时有留恋,一直没下决心离开。今年戏剧节筹备,她的提案递给王翔,“他说慧慧我不会再去找钱给你做你的事情。”赖慧慧觉得该走了。

李国杰说,王翔与赖慧慧在艺术理念上有分歧,但都知道对方没错,概念与内容并不矛盾,只是没法顺畅沟通,双方谁也不肯退让。

包括赖慧慧在内,在蓬蒿剧场,产生意见分歧时,几乎没什么人能与王翔顺畅沟通。徐一棉在群里抱怨场租一事发生半个月后,韩国“新那维”乐队在蓬蒿演出,结束已经午夜,王翔请演员在一家路边小饭馆吃饭,我见到了徐一棉。

她告诉我,那件事已烟消云散,但她要离开蓬蒿了,她说原因很复杂。

徐一棉2014年到蓬蒿做志愿者,2015年6月转正,负责场地统筹和剧目接洽。她喜欢蓬蒿剧场,热爱戏剧,但在这里工作“没一天顺心的”。除了工作量难以承受,工作环境也让她无法适应。她跟一个在文化策划公司工作的朋友聊天,发现与蓬蒿是完全不同的感觉。“在那工作就是工作,所有人的性情完全不起作用。”

在蓬蒿,管理上事无巨细,王翔都要拍板拿主意,越级指挥、随性分配工作的事时有发生。一次王翔不在北京,大家各管一摊,有条不紊,有人在群里感慨,“如果蓬蒿每天都这样该多好。”

王翔并非意识不到其中的矛盾,但他拒斥主流的商业管理规则,他说艺术只能用艺术的方式管理。
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决战提前

7月初,知乎网出现一则话题,“北京蓬蒿剧场艺术总监王翔是一个怎样的人?”话题中,有几人以曾经的蓬蒿员工和实习生自称,发文指责王翔的种种乖戾言行,有人说他虚伪,有人说他渡河却把实习生和志愿者当踏板,有人称他为“一个精神的施暴者,一个自私的‘救世主’”。

也有人跳出个人评价,直接提出指控,称王翔经常拥抱年轻女性是性骚扰。王翔很愤怒,“我操!这个傻逼社会还有拥抱的能力么?”

去年南锣鼓巷戏剧节,我与王翔首次见面,当天蓬蒿上演话剧《西线无战事》,剧场内外熙熙攘攘,我随身采访的8个多小时中,看到了王翔跟很多女性拥抱,有人礼貌拒绝,有人默许,有人欣然展开双臂。有时抱完母亲,他也要拥抱与母亲同来的年轻女儿。他告诉我,拥抱是他有意为之,他怀着温暖的情愫,要感动这个冰冷的社会。

知乎事发后,话题很快被删除,只能通过百度快照看见只言片语,王翔备份了完整截图并发给我。7月17日,我和王翔再次相见,他仍在满脸笑容地与女性拥抱,并没有收敛的意思。他告诉我,他聘请律师,要将知乎告上法庭。

包括赖慧慧在内,很多人劝他不要幼稚地走法律程序,但王翔坚持。他告诉我,他这么做是为了对抗低劣,用法律手段,给邪恶的力量以警告。

十几天后,他果然向法院提交了诉状,要求知乎赔偿200万元,并要求提供匿名者的真实身份,再追加起诉。法院已受理。

7月30日这天,他发了一条朋友圈,“决战提前:空间的,意义的,所有人的人性中恶的一面。”平时,他发的每条朋友圈都有很多人点赞留言,这一条发出四十分钟后,只收到一人点赞回应。

8月5号,王翔又不顾强烈反对,在蓬蒿剧场的微信公众号发了一文起诉声明。宣传一气之下辞职。文章发出,王翔坚持开放评论,留言有褒有贬,现在,那篇文章的评论已关闭。

在外界看来,蓬蒿就是王翔,王翔怎样,蓬蒿便怎样。在蓬蒿剧场,员工并不喜欢老板的不管不顾。

一次,王翔吃饭遇到一位中戏女学生,他喜欢教训人,说了中戏坏话,事情经过被人写出来发到网上。戏剧圈子并不大,成规模的小剧场群不超过20个,文章与蓬蒿和王翔相关,一上线很快便在圈里传开。

得罪了同行或许并不严重,赖慧慧担心王翔的激烈言行会给他招来更大麻烦,“我觉得挺危险的。”

王翔经常出国交流戏剧,赖慧慧未离职时充当他的同声传译。几乎同样的内容,王翔说了7年,赖慧慧听了7年。2011年前后,有一次跟一个瑞典朋友聊天,还有其他客人在场,王翔批评中国社会存在的问题,仍然夹杂着一些激烈词汇。赖慧慧现场翻着翻着就哭了,“我觉得有种被精神奸污的感觉。”

那之后,赖慧慧时常一边翻译王翔的话,一边翻着白眼,努力作出不认可的表情给翻译对象看。“特别搞笑,老王也知道我不同意他的观点,大家就演戏一样。”

相比于规则,王翔更倾向依赖人,他说最美的事要由美的人来做,蓬蒿剧场是最美的事,但他没找到最美的伙伴。他对团队有意见,并不隐瞒自己的观点。

一次接受法国媒体采访,王翔说他现在面临三大障碍,排在第三位的是资金,第二位的是社会环境问题,排在第一位的,是员工和合作者的“弱智化”问题。今年戏剧节前后,我与王翔见面8次,无论私下还是当着蓬蒿员工,他都说过上面这番话。

工作中出现问题,王翔经常发火,对于他不认可的事物,他从来不吝激烈词汇。有时开会,一个多小时他都在批评员工,“低劣”“弱智”“邪恶”等一些带有侮辱性的词他常脱口而出。

去年戏剧节临近时,王翔说了一番话,大意是说实习生和志愿者不重要,艺术家更重要。赖慧慧为此跟他大吵一番。

戏剧节结束,实习生们做了一部戏,名为《温暖又美丽的情愫》,“温暖”“美丽”“情愫”,都是王翔每天挂在嘴边上的词。王翔被自己的语言调侃,不敢看,在外面跟朋友聊天。“他知道肯定在说他,但是他没阻止这个事情发生,老王这点还是很可爱的。”

戏演了一半,王翔忍不住进去看,自己也被逗笑了。演后谈时,他对实习生和志愿者表达了感谢,承认自己做得不对。赖慧慧说,“那一刻什么都化解了。”

今年戏剧节还没结束时,实习生就几乎都走了,办公室只剩王翔、李国杰和一名财务。没人有心情再来一次怀有温暖美丽情愫的恶搞。



意大利博洛尼亚70位普通市民《生命短舞》,第七届“北京·南锣鼓巷戏剧节”开幕大戏。当王翔在开幕致辞时说:“我们还活着,要温暖、高贵、艺术地活着”,当演出结束,所有市民演员迁就着那个下肢残疾的老爷爷,一起匍匐到前台谢幕时,现场很多观众都在哭。



王翔和意大利博洛尼亚市民演员在蓬蒿露台欢聚,中间绿衣者是那位残疾老爷爷



立陶宛话剧《三姐妹》--艺术极品,导演里马斯说:“性格、冲突、技术,都是门外汉,敲开门,里面才是人”。王翔想用它来点醒整个只重技术和形式、撒谎腐烂堕落的中国艺术界



包括《三姐妹》在内,立陶宛三部戏花掉王翔80万元,票房不足20万。《三姐妹》演出结束后,王翔在东宫影剧院门口路边摊买了一盒臭豆腐和一瓶矿泉水。



立陶宛话剧《马达加斯加》,取材于历史上真有其人的,为抗拒苏联德国波兰压迫,想要把整个国家迁移到马达加斯加的故事



立陶宛导演里马斯·图米纳斯,送给王翔象征精神独立的自由钟



话剧《恒星》-为自闭症儿童创作的作品


纪念布罗茨基的作品审判寄生虫-第七届“北京·南锣鼓巷戏剧节”。1965年,苏联当局授意法庭以寄生虫名义判处诗人布罗茨基五年徒刑。王翔说全宇宙布罗茨基是他所尊敬的第一人,布罗茨基一句“艺术不是生命的副产品,生命是艺术的副产品”,点亮了他整个宇宙观。



在《人生不适情》和《恒星》两次演后谈上,王翔都谈到同一段话:“ 如果对一个人的依恋和牵挂,不会让你流泪,不会让你在半夜醒来时,还想着去轻轻地吻他(她),你和他(她)结婚干吗?如果一部戏,不会让你内心温暖流泪,进而在走出剧场时,还想着要轻轻、缓缓又用力地去拥抱这个世界,你创作这部戏干吗?如果一个社会结构,不能给人提供温暖、高贵、艺术和美的权益,甚至是在剥夺它,这个社会结构在干吗?”



中法合作,中国二十位普通人演出的《精彩必将继续》




《精彩必将继续》



王翔和韩国《新那维.神乐旅途》表演艺术家演出结束后相拥谢幕



王翔和意大利艺术家恩佐,在演出间歇休息时。恩佐的作品《托托与维切》,第一句台词是:“天使坐着火车来到了人间



意大利话剧《托托与维切》,一年前,王翔在博洛尼亚第一次见到两位艺术家(恩佐与兰蒂斯),他俩对王翔说的第一句话就是:“王先生,你知道吗?天使坐着火车来到了人间



王翔有英雄主义情节,他说自己更像丹柯



第一次到蓬蒿剧场的人,都不免对墙上这句话打量一番





王翔和英国最伟大的剧作家爱德华·邦德在蓬蒿剧场,52年前,他的一部作品《获救》,拉开结束英国艺术审查制度序幕



2012年,王翔被评为“平凡的良心”十大年度人物。在获奖答词中他说:“一个人,最高的生命表达是艺术表达,最后的收获是付出,最大的资源是他的周围(他的母语国家)更好”。



王翔在第七届“北京·南锣鼓巷戏剧节”开幕式致辞,题目:“我们还活着,要温暖、艺术、高贵地活着”。


观众这样说



观众这样说



第七届“北京·南锣鼓巷戏剧节”主视觉--只有文字。最后一句话开幕式短片播放了:“孩子你多重啊,你究竟是谁呢?孩子回答说,我是即将到来的日子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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